
伊朗,弓弦崩断。
1个月前,我的伊朗朋友黄总说:这一次,伊朗“非死不可”。
那时,还有很多人说:一派胡言。
但现在,一一应验。
美以出兵伊朗,德黑兰硝烟漫天,战争已然打响,然而,很诡异的——这一次,伊朗没有断网。
满员500人的伊朗华人互助群里,华商们实时更新战况。
但是,大家却并不惊慌,甚至于还有华商开玩笑:
现在去那个弹坑里呆着应该很安全,因为不可能两发导弹命中同一个地方。
绝大多数人都预料到了战争会发生,但少有人会想到:
“战区”的华商对战争的反应却是这样——不仅不恐慌,相反,闲庭信步。

尽管战前就发布了撤侨公告,但是伊朗华商们并没有走,甚至也没有撤的打算:
您是不是也很奇怪:
仗都打起来了,为什么伊朗华商还不撤?
我专门去采访了两位伊朗华商朋友,他们给我的回答是:
“这不是大战,这是武装谈判!”
看起来美以下场,伊朗将成第二个乌克兰,但是华商们却笃定,伊朗这场仗,打不大。
对美军来说,伊朗推平,不难,但是推平之后呢?
一个阿富汗,就吞掉了美军2万亿军费,到头来呢?美军一走,上台的还是塔利班。
阿富汗尚且如此,何况9300万人口的伊朗?

纵然现在伊朗风雨飘摇,但是,伊斯兰教什叶派仍有数千万拥趸,哈梅内伊振臂一呼,分分钟可以拉出一个可怕的圣战团。
这对特朗普来说,有亏本——甚至赔本的风险。
也因此,美国对打伊朗,很是犹豫,特朗普反复用极限施压,本质上也是在说:他不想打。
只要伊朗给台阶下,他就坡下驴,并不想把事情搞大,好歹我特朗普是二手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
也因此,在华商们看来,美伊战争,雷声大,雨点小,美国的算盘是把伊朗逼上谈判桌,只要同意了底线要求,特朗普就可以再次宣告:
我们又赢了。

从去年十二日战争开始,伊朗乱个没停,别说伊朗人,连华商们也对骚乱,见怪不怪了,用我朋友的话说:
骚乱是常态,稳定才是异态,身处其中,我们早麻木了。
再者,经历过十二日战争,华商们应急预案早已做好——从北方陆路进入亚美尼亚或土耳其,南方海路进入阿联酋……
“不用慌,大不了像上一次跑去亚美尼亚。”
并且,华商们还有一个共识:
美国下场,即使输了上半场,就算赢了下半场,最多也就是个平手。
为什么?因为美国完全不知道,他的敌人是谁!
在下场之前,美国的敌人是伊朗这个国家机器、是哈梅内伊的教士集团、是从1979年就统治伊朗的神权政府,但是,在下场之后,美国的敌人,就不再是一个具体实体。
它的敌人,是一个已经死了30多年的人——霍梅尼路线。

一、霍梅尼路线
美以联军袭杀哈梅内伊,仿佛真的以为,哈梅内伊一死,伊朗就能换天。
但这完全是用世俗政治的逻辑,硬套神权政治。在神权政治的逻辑里,死,不是死,是“殉道”!
比如苏莱曼尼,比如霍梅尼。
就像我之前节目中所说的:
伊斯兰教什叶派的宗教叙事,是受难叙事,你越虐它、它越团结、圣战越神圣、越正义,你炮杀了哈梅内伊、也就制造了一场新的卡尔巴拉惨案,制造了一个“圣徒”,以及无数为哈梅内伊复仇的“殉道者”。

没有去过伊朗的人,总以为伊朗大多数人,不信教,不过是教士集团“小族临大国”。
但事实上,伊朗中下层极度宗教狂热,甚至我包车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听阿訇布道!
伊斯兰革命卫队战士,也得经过层层伊斯兰政审,才能入伍。
如果美国不下场,在局外,那么,宗教反噬,反噬不到美国头上,但是,一旦美国下场了,驻军伊朗,那么他们就会遭受最可怕的宗教反噬。
哈梅内伊被斩首,不会是结束,只会是一个无法收场的混乱新开局。
然而,此时在暴风眼的哈梅内伊,也已是一个“被神绑架的人”。
绝大多数人看来,哈梅内伊是近乎半神的存在,但当神,也有代价。
伊朗体制的中心,是法基赫监护,也即什叶派教法学监国。

但这个“法基赫”,不好干,只有灭绝一切人欲的圣徒,才能干这活儿,比如霍梅尼,天天讲经、极度禁欲、连亲孙女一年也见不了他几面。
一旦领袖前面加了个“宗教”,也断了人欲。
比如说:伊朗有一个特殊的“主麻聚礼”制度,这是一个由最高领袖直接领导的、全国性的 “聚礼伊玛目网络”,每个星期五伊玛目带头、全国讲经,有时还全国直播。
我在伊朗时就看过哈梅内伊宣礼直播,一宣就是三四个小时,我看得都累,别说哈梅内伊这个87岁老头了。
神权造血机制是宗教,宗教需要周期性、仪式性的服从性测试,打比方说,就像满清的定期剃发,当剃头匠的、活儿也不少。
大白话说,哈梅内伊,也是个“裱糊匠”,连他的上位,也是一个乌龙球。

霍梅尼原本尼钦定的接班人,是他的学生蒙泽塔里,但是,这个好学生却公然反对老师的施政纲领,认为霍梅尼搞天堂钥匙,是“炮制圣训、悖离真主”。
最终,霍梅尼在临终前,拿下了蒙泽塔里,并且严斥"蒙塔泽里是一个天真幼稚、头脑简单的人,受了伊斯兰共和国敌人的影响而变成了自由党人和伪君子们的代言人。"
之后,当时连阿亚图拉都不是的、伊朗总统哈梅内伊,破例上位。
哈梅内伊为什么上位?就因为一个字:忠——对霍梅尼路线的忠诚。
我们再说白一些,哈梅内伊本质上,只是霍梅尼路线的“傀儡”,他是否认定霍梅尼路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走霍梅尼路线,才有合法性,而在反美的大旗之下,除非神权崩盘,不然伊朗也只得继续走霍梅尼路线,哪怕老傀儡哈梅内伊死了。

什么是霍梅尼路线?
简单说就是三点:第一,绝对反世俗; 第二,绝对反西方,伊斯兰本位;第三,绝对教士集团监政。
这个路线预设的最大撒旦,就是这两个:美国和以色列。
美国下场时,恐怕还不知道,它下去的,是个什么场——
这是一个连它的最高领袖、也改不动的【场】,一个霍梅尼的幽灵仍在主宰秩序的【场】。
此时的特朗普还不知道,当美国大军站上伊朗土地时,他们会接手一个多么复杂的摊子,他们真正的敌人——霍梅尼路线,又会有多强悍。
那我们今天就来给特朗普做个特殊的“国情咨文”,看看懂王这一次,还能不能win win win?

二、希贾布乱局
伊朗局势,一团乱麻,缠起这乱麻的第一个线头,即是这条伊斯兰教的头巾:
希贾布。
这10年间,我去了3次伊朗做实地调查,我就分享一下我的直观感受:
第一次去,是2015年,当时所有女性,都得戴头巾,哪怕你不是伊朗人,只要是女的、到了伊朗,都强制戴头巾。
我当时的女驴友,因为没戴头巾,还被宗教警察叫住、英文教训了一顿;
第二次去,是2023年,在伊朗发生头巾革命后,尽管街上女性仍戴头巾,但是,室内已没多少女性戴头巾,头巾革命虽然没有摘掉头巾,但是,却瓦解了神权政府的权威;
第三次去,就是2025年,就在十二日战争之前,头巾禁令名存实亡,戴头巾的成了少数,现在,头巾强制令完全废除。

我们一定不要小看这条头巾:
它是伊朗版的剃发易服!
满清统治崩溃的标志是什么?就是男人剪辫子;同理,伊朗统治崩溃的标志,就是女人摘头巾。
当下的乱局,第一把火,就由头巾革命烧起。
当伊朗人民不再接受头巾强制令的服从性测试,教士集团的威权系统,也倏然被凿穿,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说白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伊朗临渊,不是因,是果——“因”是那条头巾。

头巾——这个有形的驯服仪式,被自下而上砸碎,哈梅内伊,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还在权力之巅吗?在,但是,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也因此,这一次伊朗动乱,哈梅内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铁血镇压。
死亡人数究竟多少,我们现在无从得知,但可以确信,一定远多于公开数字。
杀人是非杀不可的,因为杀戮,是最赤裸的威权宣告,也是在头巾秩序崩塌后,哈梅内伊仅有的秩序选项——丛林秩序,本质上说,就是“绿色恐怖”。
哈梅内伊绝不想塔利班化,但眼下这个情况,他只能默许塔利班化。
人们对哈梅内伊最大的误解,就是认为:他就是个“神棍”。
但其实哈梅内伊是个实用主义者,宗教是工具、不是信仰,他是在真主之上的,但是,权术家总会忘记:
人无法操盘宗教。那个无形的真主,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有“脾气”,一旦僭越它,它就会反噬。

不止伊朗如此,太平天国、白莲教、天主教、塔利班等等,也如此,因为宗教本身反理性、政治本身超理性、神权有结构性的不自洽。
这不自洽的表现形式:就是头巾。
头巾是神授的权柄,但也是反噬的白绫。当哈梅内伊失去了头巾这个精神暴力机器,那么,他只能诉诸军队这个暴力机器。
但是问题来了:
枪杆子不在教士手里,在伊斯兰革命卫队手里。
我们必须知道一点:教士集团的本质是文官集团,披了宗教的皮儿罢了。
它的合法性来自精神的暴力,也即十二伊玛目派的教义,但是,当它得用枪说话时,它的合法性也就和塔利班一样,来自暴力了。
这时,掌权的还是教士吗?

就像晚清,当载沣得请袁世凯的北洋军平叛时,老大是载沣,还是袁世凯?
显而易见,教士不是老大了!
当下的伊朗,哈梅内伊正在傀儡化,革命卫队的大佬们,正在成为伊斯兰军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是一个无形的囚牢。
哈梅内伊这个权术大师,乾纲独断,手下人,全捏在手里,教士的莱西、革命卫队的苏莱曼尼等等,全是铁杆嫡系。
但是,以色列下手太毒,一个个,全给斩首了。
权术是个棋盘,嫡系是己方的子儿,当哈梅内伊手上的子儿被吃了,他还怎么操盘?
任何一个政治体制下,都存在党争,神权也不例外。

伊朗并不是铁板一块。
尽管哈梅内伊是最高领袖,但是,教士集团内蒙泽塔里这一派,也在夺权,挑明了说:哈梅内伊用兵,也得借!
德黑兰不再是伊朗的紫禁城,而是神权的软禁地,无论哈梅内伊想或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随时可能上演。
对哈梅内伊如此,对即将入关、入住伊朗的美国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也因此,我在开头就说:在美以炮火下,伊朗这场隐秘豪赌,是以国为诱饵,请美国入瓮。
这是一场豪赌,但是,伊朗是否能赌赢?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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